秋後算賬中讀獄中書

立場新聞|2015年1月12日

 

當被捕漸漸變成一種公民責任,如何在獄中打發時間,是抗爭者開始要思索的問題。

我一直喜歡讀獄中書,看一些歷史人物如何沉澱他們的抗爭經驗和對生命的反思,其中一本是潘霍華的《獄中書簡》。大學時仍返教會,但聽牧師講道總覺在分析針頭上能站幾多個天使,自己胡亂看一堆培靈書藉卻感味如嚼臘,直至讀到此書才豁然開朗。潘霍華是納粹德國時期的牧師、神學家,對當時教會只求自保、面對政府迫害猶太人和褫奪公民權利卻默不作聲,感到萬分憤概。期後他因參與推翻政府的地下工作,被捕下獄。一個曾大力倡導和平的牧師最後怎會參與刺殺希特拉?

讀他在獄中寫下的書信、詩歌等可見到他認為基督徒必須投入現世去實踐信仰;教會必須放棄自己的舒適和特權,敢於實踐有別於世俗的價值觀,與受苦的人站在一起。潘霍華要求信徒問這樣的一個問題: 在這時空下,誰是耶穌?即是說,耶穌在當下會採取甚麼立場?讀過此書,基督徒的朋友可拮問自己,是鄺保羅、管浩鳴、吳宗文或是陳日君、朱耀明、戴耀廷更像耶穌?

葛蘭西的《獄中札記》是另一本啟發我思考文化與政治的作品。葛蘭西是意大利共產黨創立人,思想敏銳,一生對抗獨裁政權。法西斯黨領袖墨索里尼為了「要他頭腦停止運作二十年」,在1928年將他拘捕並判監20年。但他卻利用獄中的時間思考革命為何持續失敗,最後發展出「霸權」(Hegemony)理論。他認為一個政權所以屹立不倒,不單是靠暴力維持,而是通過教會、學校等組織所構成的公民社會散播一種統治意識形態,令庶民覺得當下權力和資源的分配是理所當然。我記得林語堂曾譏諷被剝削的人民卻滿腦子統治者思想,在生物界難以找到其他例子,便是霸權的最佳寫照。

今天梁振英要用催淚彈和警棍來維持社會秩序,反映他已耗盡政府的「輭實力」而不得不依賴暴力。未來的日子,政府將銳意重建其文化霸權,譬如陳佐洱說中央要監管特區的教育、梁美芬要對付通識科、重整青年工作等等。如果雨傘運動要「升級」,必須持續、廣泛地在公民社會不同領域進行「日常的抵抗」,才能挽狂瀾於既倒。

談到無處不在的宰制與抵抗,令我想起曼德拉的《Long Walk to Freedom》一書,當中不少是他二十多年牢獄生涯秘密寫下的回憶。曼德拉本來以公民抗命反對南非政府的種族隔離政策,但自從1960年沙佩維爾大屠殺後,他轉而組織武裝力量攻擊政府設施,結果被捕下獄。在漫長的監禁中,曼德拉是透過持續的抗爭來維持清醒的頭腦和高昂的鬥志。

甫進Robben Island ,他便發覺囚犯的待遇因膚色而有所不同。相對於其他有色人種,黑人的囚衣總是過短、伙食總是不足。他決心為此鬥爭,將反對種族歧視的運動伸延到這個幽暗的角落,經過迨工、絕食抗議,終於成功。此書更詳細記載曼德拉從「勇武抗爭」轉變為對話策略的過程。他意識到無論反對力量或者政府均無法以暴力消滅對方,不得不另辟途徑化解僵局。1985年,他利用單獨囚禁的機會,在未得其他同志同意的情況下,寫信給白人政府要求對話,心裡盤算説:如果談判失敗,同志們可指控我單獨囚禁太久造成精神錯亂。談判的過程是漫長而凶險,最終在1993年開花結果,南非自此實行普選。走過30年的歲月,曼德拉流淚撒種,歡欣收割。他讓我們看到對抗有時,對話有時。但正如他書中所述,沒有抗爭,根本沒有談判的條件。

與曼德拉的獄中書截然不同,哈維爾的《獄中書: 致妻子奧爾嘉》幾乎沒有觸及現實政治問題,而是通過書寫,對自已、對他人、對人類存在的狀況進行探索。哈維爾明白到不能被孤寂的囚禁將神智壓碎,便要積極地看待苦難,在監獄中學習沈思。作為劇作家的他所以入獄,要追索到1968年捷克的「布拉格之春」。當時捷共推動「人性化的社會主義」,容許更大的言論空間,結果引致蘇聯揮軍直入,扶植新的強硬派政府。知識份子並不屈服,在1977年發表了《七七憲章》,要求政府尊重人權,並出版地下刊物和舉辦論壇月旦時政。政府決定秋後算賬,將哈維爾等憲章發起人收監。本書便是收錄了從1979至1983年他在獄中寫給妻子的144封信,藉此你可窺見這位文人政治家最人性的一面。

在第一年的書信中,你會讀到他嘮嘮叨叨地投訴痔瘡和牙痛、太太遲遲未送來日用品,和解釋喝茶如何令他有自由的感覺。投訴過後,他忽然覺得監禁是難得的冬眠,「譲自己被監獄生活的陳規老套淹沒,落入某種甜美的心靈沉睡當中,而且有點害怕醒來後將又會回到邪惡的世界⋯。」隨着日子過去,他愈發清醒地要把「重塑自我」視為這五年監禁的首要任務。讀他期後的信,可看到哈維爾如何缺乏自信,如何深切自省。但正是他這種真誠的特質,期後能感召捷克人民的道德力量,對抗用「語言偽術」支撐的政權。

最後要介紹的《Prison Writings》,是南韓民運領袖金大中在1980至1982年的獄中書信。由於監獄的嚴密審查,金大中寫的都是有關他對家人的歉疚、對子女學業的忠告、對兒子和媳婦處世做人的叮嚀和他的基督教信仰。也許對宗教語言有天然的抗拒,讀此書覺得十分沉悶。但想到他當時剛接受完軍事法庭審訊,以謀反之罪判處死刑,便不得不佩服他那種平靜和大愛,更見到宗教信仰對於這些民運領袖以至整個運動的精神面貌產生巨大的影响。

自從光州事件後,南韓民眾對軍政府的抗爭更趨激烈,青年學生以氣油彈對抗軍警無日無之。但在暴烈抗爭以外,以金大中為首的反對派仍能贏取國內外民眾的支持,向政府步步施壓,最後以和平轉型的方式實現民主,與他的基督信仰不無關係。在1980年這次軍事審訊之前,金大中已經在死亡的邊沿走過。他曾被刺殺,又在流亡日本時遭南韓中情局將他綁架回國,在船上將他雙腳纏上石頭準備拋入公海,卻被美日軍隊聯手在海上追逐監視才最後放棄。怒海餘生,又經軍事法庭判處死刑 (期後在國際壓力下改為監禁),金大中仍然無畏無懼,無怨無恨,怎不令人動容? 這令我想起潘霍華面臨死刑, 在絞架前跪下禱告,然後從容地走上台階的一幕。他留下的遺言是: 「這是終局。然而對我而言,卻是生命的開始。」

政府清場後開始將雨傘運動的組織者「輯捕歸案」,法庭的審訊亦即將開始,更多的打壓、收編會隨之而來。未來歲月,我們或者有疑惑失望的時候,大家不妨讀讀這些獄中書簡,或者會發現它們就像盞盞明燈,引領前路。我感恩年輕人經已醒覺,民主力量生生不息。佔領結束了。然而對我而言,卻是運動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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