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產皇朝的中興?

信報 | 2015年1月23日

 

如美國總統奧巴馬所說,習近平是繼鄧小平之後,能最快鞏固勢力的中國政治領袖。沒有人懷疑習近平打擊貪腐的決心,但他是單純為了鞏固自己的政治權位,以打擊貪腐來清除異己和培植黨羽,還是真心希望重建共產政權的管治權威,希冀勵精圖治,以求國家及人民的全體福祉,現仍難以肯定判斷得到。

在沒有進一步的證據前,對人性有較負面看法的人,自然相信是前者而非後者了。就讓我們把「疑點利益歸於被告」,假設習近平真的不是為了自己的權位,而是為了全國的利益去鞏固權力,但我們對中國的前景是否就可以樂觀呢?

習近平或許是引用了中國傳統的管治思維,就是「明君思維」。在中國歷代的皇朝,偉大皇朝的開國者會是一位強而有力的領袖,成功建立統一的皇權;他的第一位繼任人多會是賢明的,在戰後統一和平的社會,讓人民休養生息;但接續的數代皇帝不是平庸,就是荒淫無道,或是受奸臣弄權,吏治敗壞,弄至民不聊生。不過,到了中期,總會出一位明君能力挽狂瀾,整肅吏治,帶來皇朝的中興;但在他之後,皇朝的統治又再走回貪腐混亂的軌迹,直至苛政達臨界點,天下大亂,群雄逐鹿,到最後有另一位強者出現,武力統一全國,讓皇朝的規律繼續下去。

習近平或許真的想做一位皇朝中興的明君,也或許他真的是一位明君,但有幾個因素,令即使中國大地真的出現了一位明君,也未必能像以前般,帶來同樣的政治及歷史效果。

一、明君不可能單靠自己一個人就可以改變得到什麼,仍必須依靠一群忠於他及廉潔的官員,一層一層地去打破積習深遠的官場潛規則。就算是以前的中國,也有「山高皇帝遠」之說,從中央由上而下去整肅,打擊的深度與廣度,都會層層消減,架構愈龐大,能徹底改變的機會就愈小。我相信中國共產黨是中國社會甚至人類社會發展至今,曾經出現過最龐大的官僚系統,官僚架構層層疊疊,複雜異常。這也即是說,除非習近平能超越所有中國歷史上出現過的明君,在現代中國要以「明君思維」去整肅吏治,他的成功機會並不太高。

二、說共產黨是皇朝,習近平是皇帝,那只是一個比喻。即使習近平能很快鞏固勢力,但他個人並不像以前皇朝下的皇帝般,擁有來自皇室血統的認受性。無論怎樣去鞏固權力,他與同代的黨內其他領導人有着相近的背景,頂多只能做到「領導班子的班長」(first among equals)的權威地位。以這種程度的權威地位去整肅吏治,所遇到的阻力可想而知。這也即是說,習近平或要建立起與毛澤東接近的個人政治權威,才有望以他這位「明君」為中心去打擊貪腐。這也可能是他現在努力想做的。

三、中國現今的社會與以前的中國社會,在經歷現代化及全球化後,對政治權威的期望已逐步有改變。中國人會否滿足於「明君政治」呢?或許以中國社會發展至今的階段,能整肅吏治及實質改善人民的生活水平,或仍可以滿足大部分的中國人民。但隨着現代化及全球化繼續在中國社會深化,人們對正當權威的期望,很大可能會在「明君政治」及實績認受權威(performancelegitimacy)之外,還要求政治決策須讓公民有實質參與,以及公民權利須受實質保障。「明君思維」在中國政治的可持續性,會是習近平的「明君之治」的重大挑戰。

但即使所有這些挑戰,習近平都能用不知什麼方法克服了,但「明君思維」無論如何優化,也解決不了繼任人的問題,就是怎樣保證此任明君後的繼任人也是明君,可以延續一代一代的「明君之治」。習近平現在及將來所採用的方法能否帶來制度上根本的改變,令中國脫離得到皇朝的歷史發展路徑呢?

若習近平真是明君,他必然能看到單用「明君思維」是不足以建立起真正的現代中國的,他必須從根本上去改變整個制度的本質,而不能只靠開明的君主。「明君思維」並不能擺脫人治,那頂多只是「賢人之治」。人治即使是「賢人之治」,最大的問題還是沒有辦法能保證繼承者會繼續是明君。

要從根本上去改變整個制度的本質,那就必須由人治走向法治。習近平在中共十八屆四中全會倡議全面推進依法治國,但那一種法治,無論怎樣去做,也只是「人治下的法治」,並不能改變制度的本質及根本的問題。

無論如何,依法治國,只要掌權者權力仍不受足夠的制衡,那麼吏治敗壞的老路是怎也走不脫的。沒有權力受制衡的法治,「明君之治」是難有延續性的,但有了這層階的法治,善治之主要源頭就不再在於明君,而在於能把「人治」真正關在牢籠裏的法治制度了。